吴巧玲
在静谧的夜晚,拥灯而坐,只因想要排解从暗处袭来的落寞情绪,她以久违的亲切心情,将那些撒落在生命中零散的诗句拣拾出来 —— 成串地呈现给自己。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回头观望,那将是她唯一的青春标志。
只有沉浸到这片温柔的净土里,她才能更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充实与洁净。
日子悄无声息地滑落。蓦然回首,只发现纵横交错的阡陌上歪歪斜斜的梦迹。无论在嘈杂的闹市还是在幽静的旮旯,她自始至终是一个寻梦者,一个时刻将心灵的触须向万方伸展的寻梦者……

有的梦如诗如歌如悲叹;
有的梦好美好累好惶惑。
她预感自己最终将不知不觉走出梦园,接受一份再真实不过、再黯淡不过、再沉重不过的生活。她一直认为诗不是随时随地可以写的,忧心自己今后会被紧迫的生活挤掉那份闲情。此刻,趁着这梦的光晕还未散去,她在做着挽留的工作 —— 到一种静美的氛围里去读、去写、去感觉。
做这些事情,是由于她总想在心灵中为自己保留一角,总在下意识里抗拒着什么。当她开始以一份怀旧的心情去重温往日刻下的诗句时,她才意识到她已愈来愈活得让自己失望了。
她不知道别人为了什么写诗,她只懂得她写诗首先是为了解脱自己的灵魂,为了那颗心常常无名的忧郁和沉重。这也许跟她出生在那个轰轰烈烈的年代有关;那个年代赋予她一个不安分的内心世界。她极不勤奋,从不强迫自己作文。她首先要求自己活得实在,偶尔提笔也未曾想要将那些文字附庸风雅地列入文学之林。
曾有人希望她写一点落实的梦以外的东西,她也曾稚气十足地将瞳孔投向现实,但生活中令人灰心的人和事使她懂得:她还很虚弱很不成熟,那点灵气经不起磨砺。于是使她释然自乐地回到她那空灵的天地里编织梦幻。
但她最终将会被经历捂熟,将笔头对准驳杂的生活,那些凝重的文字留待今后的生命中去续写……
人世间最大的享受是什么? 她问自己。
—— 独自一人呆着,静对那颗自由的灵魂。
她认为真正的诗人是孤独的。虽然那沉重的桂冠对她似乎缺少诱惑力,她明白自己还很苍白,但她却时常蜷缩着怡人的孤独,她只是觉得她淡泊的生活中不能缺少诗的补充。
但她并非喜欢胆怯虚伪地将灵魂遮遮掩掩,她需要的是那种心灵上能坦诚相见的朋友。尽管她常常表现得很冷,但是她很容易走进别人的情绪,脆弱易感的心使得她有些时候只能将朋友动人的经历化作自己的情绪流诸笔端。
就她自己稚嫩生命的经历积累还少得可怜。
她坦诚也傻气,常常爱说想说的话,而不是说该说的话。尽管她懂得沉默的妙处,但在真正的朋友面前,她往往无情地将自己剖析得一览无遗后,突然意识到别人仍用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注视她,方沮然顿悟:这人性是很难沟通的。
生活中的酸涩味没有改变她那颗善心,现实中令人寒心的影象也没有掠走她对人们的寄望。她有时埋怨自己活得太不轻松,超脱不了也洒脱不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可怕地沉默和冷漠。但现在她还是终于突破了以前在朋友们面前的那份自卑和别扭。敢于坦荡荡地将那些不愿意示人的只属于自己的心灵的诗句拿出来了,与其说是渴望获取对她的理解,毋宁说是为了灵魂间的沟通。若能让人从中读到一种普遍的共同的情绪,那么,她将欣慰地微笑。
她不喜欢别人在读她的诗时作猜测和窥视状,梦往往虚无飘渺,不能实地生根,也感谢诗,让她获得了一些默契的知己。
对于易通的灵魂,解释是多余的语言,何况她一向不适宜作解释的工作,她觉得那是一种很蠢很累很令人烦躁的行为。
对于生活,她只相信时间。
今后的时光,对她是个未知数。她也许会重复众多姐妹们的轨迹,踏入飘满油烟味鱼腥味的厨房,便从此没有走出来,但只要自我感觉良好,倒也不成为悲哀,她这么认为。
说不定生活也会使她刚强洒脱一些,让她将文学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担负起社会赋予她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将视野扩开一些,对养育她的土地倾注更多的文字?她这么想。
当岁月飘逝,世故写在脸上,沧桑注入瞳孔,她将永生难忘生命中这段织梦的时光;当走出梦园,活得痴痴呆呆或从从容容,闲暇时,她或许会回头翻翻这些青春的梦迹。
写于1988.6.18.夤夜
附记:1988年6月,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自编了一本油印诗集《梦迹》,这篇文章是那本油印集的自序。至1995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个人诗集《寻梦者的呓语》,依然拿这篇文章作为自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