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巧玲

      在一本书上，我读到这样—句话：“写作是一种倾诉。”这是—位作家的自白，我读后心情似乎被触动了一下，沉思起来：也许从心灵最直接、最真诚的意义上说，写作应该是一种倾诉。尤其像我这种性情中人，—个从不愿将文学当成一项工作，纯粹只为心灵的滋补和渲泄而偶尔动笔的人，写作就更只是一种倾诉的方式。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发现像我这种心性淡泊又随意的人，一旦什么时候被生活改造得可以对万事万物听之任之，受之忍之，没有那种强烈的想倾诉的欲望了，写作就将会对我失去诱惑、失去意义，就会从此罢笔，而即使放弃写作，也不等于我会遗弃心灵上为文学保留的最后一方净土。深藏于心或倾诉于众，只是爱的不同表达方式。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之所以倾诉，不管以怎样的方式，说或写?热烈或寂寞?都是抱着一份美丽的幻想的，幻想着被接受，幻想着被理解，幻想着心灵的碰撞和共鸣。这都是由于经历了—定的人生，有活想说。但如果一颗敏感的心灵随着阅历的增多和年龄的增长，已能消受许多感觉，已能承受和淡化一切外界的刺激，对世界的幻想少了，不激昂也不消沉，无大喜亦无大悲，只以一颗平常心做一个平常人，或者说只以一颗平静心做一个平静人，那么，这时候他或许会从此懒得倾诉了。一个真正将文学视为生命，视为心灵上最后一方净土的人，会不会因此而有一种抽刀断水的苦痛?我想如果真正达到了那种平和的境界，也就不存在这种痛苦了，如果你还对你所挚爱的写作，对这种倾诉方式欲舍还休、梦牵魂萦，只说明你的热情还在、梦想还在。只有真正对生活心灰意冷的人才不再有梦想，不再有倾诉的欲望。
      因为那位作家的一句自白，我不禁引发了这么多联想，是因为发现岁月愈老，经验愈多，激情就愈少，倾诉的愿望也就愈来愈淡了，这是与一个人的经历和心灵感觉息息相关的。于是就无来由地想到了一个人的来路，也想到了自己的生命历程和心路历程……
      愈回到儿时，似乎愈爱倾诉，向父母，向兄长，想找到一种支持、一种公平、一份溺爱。也许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一个家庭中，年龄愈接近的孩子之间就 极易 发生“战争”。我的哥哥只比我大两岁，妹妹则比我小七岁多，记得七岁前，妹妹还未出世，每当我和哥哥挑起战火，我总是受扶持对象，因为我小，也因为女孩子乖巧，善解人意，惹大人们喜欢。父母、外公外婆总是无原则地偏袒我，尤其是父亲，可能是由于三个孩子中只有我跟他姓的缘故。因为这种娇宠，使我一直在哥哥面前逞强、任性，直到妹妹的降生，我的地位才发生动摇，每当我和哥哥战火纷飞时，大人们基本上都是秉公而断，而不再一味地偏袒我，这样我的老兄就老是用巧妙的手段隐蔽自己而去惹我生气、发怒，逼我将“霸蛮”的—面暴露给大人们，以致受罚，虽然每次挑起事端的都是他，但大人只看表面现象，不听我的倾诉，不理我的状词。久而久之，我感到委屈、不平，这时还不断有长辈们故意神秘兮兮、别有用心地在我耳边灌输：“怎么样?生了妹妹就不喜欢你了吧?”或者说：“大儿是喜儿，幺儿是娇儿，中间的那一个呢？就是多余的，是父母最不喜欢的哪!”这些心怀叵测的大人们哪!是有意打击我的好强，我就是不服，但面对日益动摇的今不如昔的地位，也不免独自黯然神伤，更觉得他们的话有—定的道理，便对父母的成见更深。现在的独生子女就不会有我昔日的那份烦恼了。既然已无处倾诉，这时我就只想息事宁人，懒得再挑起战火，但哥哥却不放过我，以惹我生气、发怒、受罚为乐，作为一种谋略的胜利，以平缓从前内心中对我的忍耐。记得那时狠批孔老二，我是家中老二，他就喊我孔老二或孔夫子，在那个年代可是大大地激怒我，每次我都向父母告状、抗议，父母也不许他这样叫，他便背着大人们公开地叫，当着父母则装作漫不经心地吹口哨，那嘴一噘哨声转一个弯儿就成了“夫子!夫子!”，让我无法忍受，便突然对他又吵又打，这一举动又只有遭到严厉的处罚。
      童年往事现都成了人生珍贵的记忆，但当时却让小小的我懂得了遇事要学会隐忍，不能寄望事事都找回公平。
      告别童年，跨入少年。经历了家庭、社会的沉浮变迁，感受了外界对心灵超负荷的刺激，性格开始变得内向、孤僻，不愿与人接触、对话，更不用说倾诉和交流了，只是独自揣摸消受形形色色的面孔和当时人们肤浅的政治觉悟，区辨着或势利或真诚的眼神，将一颗受伤的童心包上一层层坚硬的龟甲，我感到那个时代极大地伤害了我。
      那种溺水的窒息感与我的少年时代如影相随。

1994年在广州流花湖公园

      直到17岁，从技校毕业分配到一家纺织厂当织布挡车工，只要了解纺织厂工作和生活的人就会知道那一份劳累，不然就不会有“养儿不进矿，养女不进纺”这句民谣了。但我不怕，而且特别珍爱这一份新的工作和那种工作氛围，只因为织布车间那特大的机器噪声正好为我抵挡人间的噪音，正好为我讨得一种让心灵宁静的氛围。我不怕身体的辛劳，我只求我背后的一切不被人注目、好奇、谈论，尽管我曾在无尽头的巡回中走肿了双脚直到消了肿脚底又磨起了一层厚厚的茧，但我自得其乐。我只想靠自己的吃苦耐劳和 记录牌上优秀的产质量 改变人们对我猜测和成见，结果我做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头头们和工人们认同了我，这是我用汗水和毅力换来的。下了班，我不与人交往，不去舞厅、不去溜冰场、不像其他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街展示自己的青春，我将自己封闭在窄窄的上铺，看书、写日记、睡觉、做梦、我行我素，尽管这样，我还是受人注目，但已都是些善意的探究和关注，只是人们普遍认为我清高、傲气、刀枪不入，他们不知道我内心不能触碰的脆弱和失衡，我只有在孤独的天地里灵魂才能自由自在。但后来，我终于结识了厂里几个小有名气的文学朋友， 结识了她们我便走文学的边缘， 我开始与她们一同唱、一同嬉笑、一同郊游、一同把梦幻串在一起。女友推荐的一本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在我心底引起了深深的共鸣，我知道我的心到了需要渲泻、倾诉的时候，生活过早地给我品尝了酸甜苦辣，是为了让我好好地感悟。
      我从此开始了生命与文学的扭结。爱上了文学，我才开始感到惭愧，为自己的冷漠、狭隘，为自己小小的年纪就与这世界格格不入。因为诗，我开始寻求生活中的真善美，心情开始变得宽容而平和，性格开始变得开朗而热情。我庆幸我的青春才刚拉开序幕，还不曾在少年的阴影中磨去了灵气。
      我开始了我诗意而多梦的青春，在那有多愁善感又有诗情画意的时光里，我一心一意地在自己的天地里编织梦幻，毫不走神地直面生活中的人和事，靠一管笔倾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相信心灵之间总能找到回声，实际上那些纷至沓来的真诚的友情滋润温暖了我的心田，使她变得透明而超脱。
      我曾浪漫飘逸、神采飞扬地拥有青春时光……
      如今，我已是一个女儿的母亲了。一个被生活捂熟的少妇，只会在偶尔的闲暇或忧郁里站在青春的边缘怀想往事，她不会轻易告诉你她有多少经历、有多少收获、又有多少伤痛，更多的时候她只会悠然而淡泊地为人母，为人妻，她不再有倾诉的欲望，她体知心平气和地直面平淡或惨烈的生活、或喜或忧的命运就是一种风度，她懂得生活不相信倾诉也不需要倾诉，如果有人愿意向她倾诉，她会颔首微笑地倾听。倾听比倾诉更不容易。
      经过时光的淘洗，我的心似乎已变得空明而澄清，能够在心中留下影子的已经不多，书是我忠实的伙伴。在不适宜写作的氛围里，在懒得顿诉和渲泄的日子里，我的心还可以安全地归属于书，我常常安详地独坐一隅或抱着女儿捧读自己喜爱的书，让思绪在字里行间无边无际地神游，在阅读中发现自己找到自己，在别人的倾诉里完成自己的倾诉。
      那是令我沉迷的时刻。

发于《羊城晚报》1995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