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巧玲
在我儿时的瞳孔里,这世界是绿色的,外婆的梦也是绿色的。在山外读书,每每回到故乡,外婆总是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望着我:“昨个晚上,我又作了一个青(亲)梦,大片大片的猪草,扯都扯不完”.或者说:“昨夜我梦见菜园地里的菜长得绿油油的,就晓得有亲人回来。”我凝望着她花白的头发,相信她的梦是真的,因为青青绿草便是她的寄托和希望。
外婆是那种喜怒形于色,将慈祥和严厉都表现得淋漓尽至的人。我们那里的冬夜,人们都围着火坑烘火。我有时想吃烤红薯了,劳累的她尽管已坐在旺旺燃烧的炉火边打盹,但只要我一开口,就会立马抖擞精神,找来木梯,揭开房屋中间的地窖盖板,摸索者到窖里捡来做种的红薯,埋进火坑里煨烤,一点也不嫌烦。乡里人生病,几乎都是自己用草药治,很少见他们看医生。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发高烧,病得很厉害,昏昏糊糊地没有知觉,外婆急得通宵未合眼,给我喝了姜汤,坐在床头把我搂在胸前,用自己身上的棉袄裹紧我,再搭上棉被,我在她怀里出了一身又一身汗,她不停地用干毛巾给我擦,也许是感动了上帝,笫二天,我退了烧,清醒过来,外婆如释重负地告诉邻居:“终于让我给暖过来哒。”现在想起来,若换在如今,几乎不可能,总要打几天吊针才能退烧。
她的“恶名”也是远近皆知的。我们生产队的小孩都怕她,大人也有些惧她,只因她无私、刚直的性格。那时还没有包产到户,公家的粮食都放在“公屋”统一保管,外婆被社员们一致推选为“保管员”,因为她的品性和威信。记忆中星光灿烂或月光照临的夜晚,公屋前的禾场堆放者小山似的粮食,外婆带着我“踱灰印”,就是用石灰盖上印,防盗,然后盖上塑料薄膜。每当晒谷坪晒花生时,只要有外婆在,小孩子们是不敢偷吃的。我们山区一直缺水,生产队只有一口池塘,洗衣、洗猪草、牛吃水都在一起。一到夏天,娃儿们常常爱在池塘里游泳、洗澡,搅得一塘水浑浑浊浊的,无论塘边洗衣的女人们,包括他们的母亲怎样喝斥也不止岸。这时,就会有人通告外婆,只见外婆如李逵一样一阵风地追来塘边,满头银花飞舞,娃儿们往往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光着屁股作鸟兽散。我常常蹲在塘边,看着这种场面,乐得开怀大笑。有的孩子很调皮,父母又娇惯,旁人管多了还见怪。外婆似乎从来不通世故,不论谁家的孩子若捣乱做坏事,被她逮住后,都是一顿教训,说不定还要挨她的体罚,但从不曾有人因此跟她翻脸,这也许跟外婆大公无私,对他人常怀关爱之心分不开,平时将别人家的孩子视为己出,有什么好吃的就拿出来分给他们.

孔子曰:“仁者无敌”。外婆称得上真正不忧且无敌的人。
像外婆那个年纪的婆婆们下地做粗活的很少,因为缠足的小脚。外婆却保留了一双大脚丫,只是有点“奇形怪状”,就好像一棵树苗正在成长时,被人扭弯了脖子,再也长不直。外婆说,她几岁时也缠过足,只是没绑几天,不知何故又一阵风地放了,所以就长成后来这般模样,好在不影响劳动,能跟“男劳力”一样下地干活。每说起缠足未果的往事,她都是一副笑咪咪的侥幸状。
外婆与外公的性格是一火一温,相得益彰,相映生辉。我们老家的房子都是那种木质土房,楼梯及楼板都是木板,我们的睡房在楼上,是两套间,哥哥跟外公睡内间,我跟外婆睡外间。我和哥哥都喜欢睡早床,因此常常上学迟到,每天早上得外公或外婆一遍一遍地叫醒,有时,他们在楼下吆喝一声我们就起床了,有时是应了一声就又睡去,两位老人若见我们久不下楼,就会有一人上楼来。他们上楼叫醒我们的方式大相径庭,长大后每每与哥哥回味起来,记忆犹新。外公上楼时,木楼梯发出的声音是慢慢悠悠嘎咕作响,我一听就知道是他,便继续睡我的,他上来后,温温吞吞叫你一声就下楼了。而外婆呢?只要听到楼梯一阵咚咚咚咚如雷响,我就会马上提高警惕,立马坐起来,抄起一件上衣做出正在起床穿衣的样子,她看到这等情形,就会下楼去,等着我们起床吃早餐后上学。但我对付他们的叫醒总有一套,那就是等他们一转身,倒下又睡,这样,若是外公,再次上楼时,顶多会有点恼火地责骂几句。若是外婆,发现我原来只是虚恍一枪给她看,等她第二次或第三次登楼梯,一听声音就知大事不妙,是一种“山雨犹来风满楼”的气势,那时,就是我再摆出正在起床的样子也为时已晚,她怒发冲冠,不,白发冲冠,骂骂咧咧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床前,我只能缩着脖子等她重重的耳光拍到了屁股上。

她是那种喜怒都不往心里放的人,高兴与不满都及时渲泻,从不在心里留下积垢。一天到晚总是笑眯眯乐呵呵的,就是一个人在菜园里整地也会对着碧绿的蔬菜自言自语。什么新鲜蔬菜出来了,总爱热心地分给邻居尝尝鲜,脸上洋溢着收获后的喜悦。她的哈哈笑声在当地非常有名,很爽很响亮,能传得很远。
外婆到了晚年,大脑已不太清楚,认不清人,记不清事,只是按照她一贯做人的习惯和本能说话行事。见到家里来客就满腔热情地打招呼,留餐留宿,也不会称呼别人的名字,由于她原本就习惯这样,所以有的客人就看不出她的糊涂。有次,我表姐去看她,外婆跟她拉了一夜家常,笫二天起床后吃早餐时,外婆很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对不住哦,我还没搞明白你是哪一个呢。”弄得表姐甚感意外。来往很勤的亲戚她都认不出了。自己知道自己有病,也不悲观,成天还是乐呵呵的,只是威风渐渐不如从前,不太管闲事了。我 12 岁离开老家随母亲在外面读书,也许是外婆从小把我带大的缘故,我就是很长时间不回去,她也从未将我认错。每回见我回来,总是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地念叨:“你这好久没回来哒,做点么得新鲜东西给你吃呢?告诉我,你想吃点什么?”还是那副笑咪咪的菩萨相,我什么时侯也不忍心她为我忙碌。邻居们告诉我外婆的一些糊涂故事,如牵牛去池塘吃水,只见她拿了牛绳而未见牛,问她干什么去,她说:“牵牛吃水哪。”等人再问:“那牛呢?”她扭头一看,才知道又犯病了。有时连几十年的邻居也认不清了。
民间有一种说法,说是活得简单直爽的人死法也简单,不会受太多的折磨,外婆正是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的。有一年,院子里来了一位算命先生,说外婆将来要“走”在外公前面,她本人包括大家都不相信,因她比外公小十岁,人又显得精神得多,但后来的结果是应了算命先生的话。是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她牵着牛去池塘喝水,这以前本是外公的事,但自从外公双眼都失明后,她就基本承担了。像往常一样,她精神抖擞地牵着牛,一路上还兴致勃勃地与人打招呼,等到了池塘边,却摔了一跤,头上只栽了一点泥,人们把她抬回家,躺在床上还说过话,吃过一点东西,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静悄悄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 如她一生的作风,利利索索,风风火火地走了。
发于《羊城晚报》 2002 年
